苍南矾山:一座矿山背后的转型逻辑

2018-10-12

来源:今日浙江

 

“玛莉亚”台风过后,张传君陪同记者来到苍南县鸡笼山脚下的福德湾村。天已入伏,阳光下的鸡笼山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热。从岩石缝渗出的水流,从矿硐里钻出的冷风,在绿黄交错的山体间,送来若即若离的凉意。

 福德湾沿温州矾矿主矿山而建,是炼矾旧址的发祥地及核心保护区之一,也是矾山城镇形成最早的雏形。张传君说,这里有着许多省市级文保单位“温州矾矿遗址”的标志性建筑。

 “保护修缮地下矿硐、炼矾旧址等特色资源,传承好工业文化遗产,已成为市县两级党委政府和广大群众着力推动的‘身边事’。”

 张传君是苍南县的退休干部,曾担任县政协主席。这些年,他一直致力于矾矿工业文化遗产的宣传和保护工作。从县城到矾矿所在的矾山镇约30公里,“我一般每个星期都会来一两次”。

 苍南县矾山镇位于浙闽交界,境内明矾石矿藏丰富,有600多年的炼矾历史。据侧算,储量达2.4亿吨,约占全国80%、占世界60%,是名副其实的“世界矾都”。

 温州矾矿成立于1956年,矿区面积近2平方公里。鼎盛时期曾拥有76个采矿点、200多个采矿班组、5个炼矾车间和4个采矿区。

 上世纪90年代以来,明矾被限制使用,市场逐渐萧条,企业经济效益迅速下滑,2017年8月基本停产。随着矾矿的衰落,矾山人才外走、资金外流、企业外迁,矾山的发展陷入低谷。

 苍南县委一位干部对记者说,如何开展采矿区的绿色生态恢复,如何与全域旅游发展相配套融合,转工业生产为生态旅游与文化创意产业发展,转工业劳动者为文化创意产业参与者,转工业生产流程为工业文化发展脉络,这些问题唯有通过改革才能突破和解决。

 温州矾矿主要分布在矾山的鸡笼山、水尾山、大岗山等地,绵延十公里,至今留有100多处采炼明矾的矿业遗址,拥有上千个地下矿硐。同时,百年炼矾给矾山留下了一大批工业文化遗产,以及炼矾工艺、矾塑、矿工号子、矾业民谣等一批非物质文化。

 矾山镇党委书记陈培标告诉记者,矾矿工业遗址从古至今,脉络清晰,构成了真实、完整的工业记忆,展现出一幅个性鲜明的矿山工业的历史画卷。

世界罕见的炼矾工业生产的“活遗址”,能否转身成工业文化的“新富矿”?

 北京大学世界遗产研究中心和苍南县有关部门在调研后认为,矾山的工业文化遗产是世界和人类的珍宝,温州矾矿具备申报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世界工业文化遗产的基本条件。

 面向世界的矾山之窗由此打开,百年老矿的转型之路逐渐明晰。

 2013年1月,温州矾矿申报世界工业遗产写入市政府工作报告。

 2014年5月,国际工业化遗产保护协会主席P·E马丁对温州矾矿遗址进行了考察,表示,矾矿遗址的专有性、唯一性、原真性和完整性,可用“叹为观止”来形容。马丁希望大家一起努力,完成“申遗”事宜,为后人保留珍贵的文化遗产。

 2017年,矾矿工业遗址“申遗”工作全面启动。当年12月,矾山被列入全国第一批“国家工业遗产”和第四批“国家矿山公园”。

 温州市委、市政府积极研究制定矾矿改制方案,并作为今年全市改革重点任务之一,试图通过改制,理顺管理体制,优化存量资源配置,为世界矾都工业文化遗产保护利用创造更加有利的前提条件。

 当地干部说,目前矾山综合发展的核心竞争力掌握在矾矿手里,一旦改制成功,活力释放出来,不得了。

 矾矿申遗成了矾山人念兹在兹的大事。

 张传君给记者讲了一个小故事。“玛莉亚”台 风过境后,他去爬鸡笼山,行至“挑矾古道”,遇见一位70多岁的老矿工正在清理路上的碎石和垃圾。张传君忍不住点赞,老人摆摆手,“这没什么,分内的”,然后关切地询问申遗的事。老人说,不要以为我们这些小人物不重要,在申遗路上,我们可以起到荧光的作用。

 苍南县教育局干部周功清把自己定位为申遗义工,业余时间牵头在做矾矿口述历史,已采访了六七十位老矿工,计划采访上百人。他说,我们这样的义工还有数百名,分布在各个行业。

 苍南县文化馆干部萧云集一次去矾矿,发现施工人员准备拆除两栋苏(联)式风格的老建筑,另做他用。萧云集急了,让他们停工,然后跑去找矿长,甚至找县领导,抢救了这批工业文物。

 矿里对工业遗存的保护工作也日益重视起来。原矾矿办公楼被改造成矾矿博物馆,原机械修配厂房改建成矾都矿石馆和矾都奇石馆,一处苏式炼矾车间改造成“矾客工厂”,作为具有矾文化特色的体验基地。

对矾山人、对苍南人来说,保护矾矿工业遗址,不仅仅是简单的情感寄托,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据此建构一个让他们及后代,还有这个世界受用无穷的“新生矿”。

 矾矿旅游处干部林型飞陪同记者去看矾硐。南洋312平硐在海拔600米的鸡笼山北坡上,是矾山迄今采矿层最多、采空面积最大的矿硐。

 此时是下午三点多,室外酷热,硐内却是冷风习习。我们踩着废弃的机车轨道在矿硐里慢慢前行,两侧的硐壁裸露着粗粝的岩石,不时有硐口向上下左右分岔而去。穿过一条支硐,是一处宽阔的硐厅,高五米,约300平方米,建有主席台和一排排长条石凳,能坐下700多人,上世纪60年代,矿工在此开会和看电影。

 林型飞介绍,鸡笼山从上到下分布着十层矿硐,每层矿硐之间相隔50多米,都有石梯勾连,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支硐旁生、硐中套硐,令人叹为观止。据说312平硐采空区可容纳数百万人。

 分管文旅工作的副镇长陈林说,通过规划和改造,这里可以建矾艺展示厅、主题酒店、咖啡馆、葡萄酒窑,“矿硐恒温恒湿,甚至大数据处理系统的服务器机房都可以放在这里”,他一脸期待。

 这一想法在苍南很受推崇。受访者多认为,矾矿的工业资源已经枯萎,但文旅资源喷涌而出,通过改造再利用,既可以保留历史的时间痕迹,又可以满足新的功能需求。“这里,完全可以成为浙江的工业文化金名片”。

 去年11月,陈培标随团考察了波兰维耶利奇卡盐矿,了解工业转型成功经验。这一看,让他“大开眼界、大受启发、大增信心”。

 维耶利奇卡是波兰著名的盐都,盐矿开采历史可以追溯到14世纪,1978年被联合国定为首批世界文化遗产之一,1995年停止开采。

 陈培标说,维耶利奇卡盐矿的结构特征和我们矾矿相似度非常高,矿床长4公里,宽1.5公里,分为9层,巷道全长360公里,连缀着2400多个矿坑。

 在离地面130多米深的盐道上,建起了世界上罕见的游览胜地。矿硐里不仅有邮局、博物馆、礼拜堂、餐厅和电影院,还有许多雕像和装饰品。每年的旅游旺季,这座地下城市还会举办音乐会、时装表演以及各种宴会。年接待游客量140万人次左右。

 陈培标说,维耶利奇卡盐矿的发展历程给我们提供了太多的借鉴。接下来,我们要更加突出矿山元素、矿石特色、矿工精神,全力推动矾矿遗址申报“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精心抓好国家矿山公园的创建,选址建设国家矿山公园博物馆。

 据了解,目前矾山镇正以全面开展小城镇 环境综合整治工作为契机,开展“大拆大整、五水 共治、垃圾革命”专项行动,实现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率达100%,矾山溪“国控”断面完成劣V类水消除任务,成功创成省级卫生城镇。

 同时对矿区及周边地区进行生态修复,有效消除矿业生产矾渣、矾烟、矾水“三废”污染。推进国家植物园和省级森林公园创建,以每两年1万亩的造林速度,将矾山镇的森林覆盖率重新提升到80%以上。

 2017年矾山镇接待游客量突破90万人次。

尽管矾矿工业遗址尚未进行整体性开发,但是福德湾矿工村先行了一步。

 目前,以福德湾为核心,矾山镇建立起了近现代工业遗产与乡土建筑结合的旅游景观,走出一条矿业转型推动乡村振兴的路子。

 苍南县委书记黄荣定在一次调研中,站在高坡上望着福德湾一幢幢古朴的尖角石头屋,感慨道,矾山就是苍南旅游的点睛之作。

 2016年,福德湾村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荣誉奖。

 73岁的朱为宙尽管已搬到外村居住,但隔三差五就会回到福德湾村看看。“这里清朝的时候就形成了小商业街,明矾、生产资料、日用品都在这里交易,很热闹。”

 朱为宙是矿工世家,祖祖辈辈在福德湾采矿和生活,1983年迁往山下的新街村。“当时福德湾条件太差,路不通、水不通,房子破烂,加上下面就是采矿区,扬着粉尘、矾烟,没法住。”

 陈培标说,最萧条的时候,村里只剩下4位老人。“一些村民要求把福德湾拆掉重建,但是我们没同意。”

 这些年,苍南县加大财政投入,对福德湾矿工村和挑矾古道等遗址开展了保护修缮。完成福德湾核心保护区一期、二期古民居保护修缮,古民居三期修缮工程也全面启动,既解决了当地居民居住、出行等生活问题,又保持和延续民居的传统格局和历史风貌。

 福德湾山坡两边散布着街市、民居、神庙、水井、废弃的高炉和其他类型的炼矾遗址。

 从南宋镇嫁到福德湾的李清清,在村口开了一家摄影室,“主要是给小年青在村里选景拍婚纱照,每天总有好几对”。

 隔壁是一家“矾山达记肉燕”,老板叫刘日很,是矿工的后代。肉燕又称“为唐公肉燕”,是矾山的特色小吃,肉加淀粉敲出皮后包进肉馅,状如飞燕。刘日很说:“生意不错,游客不但在店里吃,还会装袋带走。”

 沿着用块石筑成的福德湾老街拾阶而上,两边是挤挤挨挨的各色店铺,均为砖木或石木结构。风吹酒幌、旗帘高悬,重演了旧时的繁华光景。

 小街尽头的高坡上,是福德湾茶书院,两层高的老屋外墙爬满枫藤。屋内摆放着古色古香的茶案水具,随处可见书籍;屋前宽阔的庭院里有石桌石凳石几,遍植花草。

 来自江西的廖慧是这里的主人。她2008年嫁到矾山镇,“当时来福德湾看,又破又脏,要捂着鼻子走路。这几年经过修缮,味道大不一样了”。

 2015年,“喜欢茶文化”的廖慧把张氏古民居租下来,进行了恢复性改造。“这里的矾文化很有底蕴,发展旅游很有前景。”但让廖慧心有不甘的是,“福德湾还太小,如果矿区和周边村落也一块开发,就会成为一个硕大的聚宝盆。”

 外来人看中这块宝地,矿工世家更是不舍这脉乡愁。挑矿出身的朱善贤退休后,利用房前杂地建起了小公园,取名“汪田小筑”。

 600多平方米的园内有假山、亭阁、庙宇、喷泉及各种微缩景观100多处。30多平方米的室内,手工制作的人物和器件演绎着旧时乡村的鲜活场景。

 老朱对记者说,组成福德湾的不是一栋栋石房,而是一户户人家,有了人才会有牵挂有生气,才会百业兴旺。

 望着远处鹤顶山慢慢下沉的夕阳,80岁的朱善贤若有所思:“我们这代矿工都在老去,要让‘矿脉’不断掉,一定要吸引更多的年轻人回来做事”。

 当地干部说,福德湾还有许多和朱善贤一样的老矿工,用各种方式,力所能及地为矾都文化的复兴贡献着。

 记者想起英国一位著名专家来此考察后,建议矾矿要“保全性”申遗,“包括老矿工和他们的精神都是遗产的一部分”。

 记者这次去看矾都,并不是为了凭吊前工业文明时代的遗迹,而是探访它在时代背景下重新定位和明晰的内在价值,以及围绕其中的一群人用力喊出的矾山新号子。

 采访中,一位干部回忆起温州市一位老领导的叮嘱:一定要把老天爷留下的资源用好,把老祖宗馈赠的财富管好,把老百姓期待的事情做好。

 矾山在努力,苍南在奋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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